“光穿墙”实验没找到轴子,反射镜却要为百万分之一的损耗较真
把一束激光对准一堵不透光的墙,墙后会出现什么?正常情况下,什么也不会有。可在德国汉堡的 DESY 研究中心,物理学家偏偏搭起了一套横跨约 250 米的装置,认真等待墙后出现一丝光。
它叫 ALPS II,名字是 Any Light Particle Search II 的缩写,人们更熟悉的叫法是“光穿墙”。实验人员想寻找一种尚未被确认存在的粒子:轴子或类轴子粒子。它们与暗物质研究有关,但实验并不是直接捕获宇宙中飘来的暗物质。

2024 年 2 月至 5 月的首轮物理搜索没有找到目标信号。研究论文在 2025 年发布预印本,并于 2026 年 11 月获《物理评论快报》接收。这个“没找到”仍有价值:研究团队给出了特定粒子质量范围内更严格的耦合强度约束,也证明整套复杂系统能够稳定运行和校准。
一堵墙的两侧,为什么都需要强磁场?
这里的“穿墙”不意味着普通光子穿透了不透明材料。物理假说是:在约 5.3 特斯拉的磁场中,1064 nm 激光中的极少一部分光子可能转化成轴子或类轴子粒子;这些粒子若存在,可以穿过遮光墙,并在另一侧磁场中重新转化为光子。探测器寻找的正是这种再生光信号。
难处在于这种转换的概率极低。ALPS II 的完整方案因此设计了两套长约 122 米的法布里—珀罗谐振腔:墙前的“产生腔”提高作用于磁场的循环激光功率,墙后的“再生腔”增强可能出现的再生光信号。
但必须分清设计方案和首轮实验:2024 年的首轮搜索只启用了墙后的再生腔,墙前的产生腔尚未投入这次搜索。正在进行的光学升级,才是面向双腔工作的下一步。

光路示意:橙色用于标示实际不可见的1064 nm激光;紫色虚线是假设粒子,红色是可能的再生信号。图不代表发现轴子。
7.17 毫秒,为什么对反射镜如此苛刻?
我们说一束激光“进了腔”,并不是照进去就能自动变强。激光频率必须与腔的共振条件匹配;两面镜子的透射、吸收和散射,还会决定腔内的光能能够保留多久。每往返一次,损耗都要重新算一遍。
2025 年发表的一篇光学论文报告:ALPS II 的 123 米再生腔,在相关性能表征中测得 7.17 ± 0.01 毫秒的储存时间,对应精细度(Finesse)约 27,500、线宽约 44.4 Hz,共振增强因子约 7,600。这是对再生腔的表征数据,不应误当成首轮轴子信号,或每一面反射镜的独立损耗指标。
几个数字背后是一种令人紧张的平衡:希望光被长时间储存,就要降低不必要的损耗;但腔也必须留有合适的耦合通道,让控制光和待测信号能够进出。最高反射率,并不自动等于最佳系统性能。

数值换算为定义关系;柱长非线性,仅用于直观比较损耗量级。
单次镜面反射率 99.9%,意味着没有被镜面反射回来的功率占 1000 ppm;99.99% 对应 100 ppm;99.999% 对应 10 ppm。1 ppm 就是百万分之一,等于 0.0001%。这里的“未反射”包含透射、吸收与散射,三者不能混为一谈。
如果只看同一束光经过多次反射、暂不考虑外部持续补充的能量,99% 的单次反射率经过 100 次反射后只剩约 36.6%;经过 500 次后不足 0.66%。真实谐振腔不是这种简单的“关灯后衰减”模型:外部激光会持续耦合入腔,共振、模式匹配和输入镜透过率也会影响建立起来的功率。因此,不能拿这个乘方结果直接算 ALPS II 的循环功率。
真正难做的,是把损耗从哪里来的查清楚
超高反射镜常采用高、低折射率材料交替构成的全介质多层膜。利用各界面的干涉,可以在指定波长、入射角和偏振条件下形成很高的反射率。四分之一波光学厚度是常见的基础设计,但实际膜系未必每一层都严格等于四分之一波长。

工程机制示意,并非 ALPS II 镜片的显微照片或 GIAI 产品实测数据。
镜面不够光滑,光就会偏离预定方向。在近法向入射、光学表面足够光滑并满足简化散射理论的条件下,总积分散射比例可近似写成 TIS ≈ (4πσ/λ)²。λ 为波长,σ 为均方根粗糙度。取 1064 nm 时,σ 从 1 nm 降到 0.2 nm,理论估算由约 139 ppm 降至约 5.6 ppm。它说明超精密抛光为什么重要,却不能直接当成某片镀膜反射镜的实测散射:膜层本身、污染及不同空间频率的表面纹理都会改变结果。
另一类损耗藏在薄膜内部。薄膜的成膜方法、微观结构、含水或杂质情况,会影响吸收、散射与环境稳定性。离子束溅射等工艺常用于制作高致密度、低损耗光学膜层,但采用哪一种沉积工艺,不等于自动得到同样的 ppm 指标。材料组合、膜厚控制、清洁度和验证方法仍然重要。
激光真正打上去时,热效应与损伤风险还要单独核查。即便吸收占比很小,在足够高的循环功率下也可能形成可测的温升与波前变化;局部缺陷还可能提高损伤风险。但热形变不等于激光损伤,连续激光与脉冲激光的考核方式也不能混用。只给出一个没有波长、光斑、脉宽和重复频率条件的“LIDT 数字”,选型价值十分有限。
从暗物质实验,回到普通光学系统
工业激光设备当然不需要照搬 ALPS II 的光腔长度和损耗指标。但遇到高反镜、二向色镜、激光滤光片的选型问题,光学工程师面对的仍是同一类细节:一片镜子在台架上工作正常,装进整机后却出现反射率偏差、杂散光、温漂或功率不稳,到底该先查哪里?
先核对工作波长和入射角。按 0° 条件设计的介质高反膜,放到 45° 光路里,反射谱位置、带宽和偏振响应可能改变。再看 S / P 偏振,以及镜片的面形、粗糙度、有效口径、装夹和污染控制。高功率工况还要分别评价平均功率、峰值功率、光斑尺寸、脉宽、工作时长和冷却条件。
激埃特光电的产品范围包括反射镜、光学镀膜和定制光学元件。实际项目可从图纸或样品出发,结合波长、材料、膜系、几何尺寸、入射角以及检测验收要求开展技术评估。科研装置中的极低损耗数据不等于一般工业镜片的通用指标,具体性能仍需按项目规格确认。
“光穿墙”实验暂时没有找到轴子,却留下了一条很实在的工程提醒:当你要寻找的信号足够微弱,镜片上每一点吸收、散射和漂移,都不再是可以轻易略过的小数。
参考文献与资料
[01] Brotherton, D. C. 等,《Any Light Particle Searches with ALPS II: first science results》。arXiv:2512.14110;2026 年 11 月 2 日获 Physical Review Letters 接收。
[02] Kozlowski, T. 等,《Design and performance of the ALPS II regeneration cavity》。Optics Express 33 (2025), 11153–11166。DOI: 10.1364/OE.540297。
[03] Ortiz, M. D. 等,《Design of the ALPS II optical system》。Physics of the Dark Universe 35 (2022), 100968。DOI: 10.1016/j.dark.2022.100968。
[04] Bennett, H. E. 与 Porteus, J. O.,《Relation Between Surface Roughness and Specular Reflectance at Normal Incidence》。JOSA 51 (1961), 123–129。
[05] ISO 21254-1:2025,激光诱导损伤阈值测试方法第 1 部分;ISO 21254-2:2011,第 2 部分。